2015年8月2日 星期日

關於十七歲與一本書

關於十七歲與一本書

對周大觀文教基金會這組織,腦中只有過往那個「抗癌小鬥士」的印象。前幾天,周大觀之弟周天觀在抗議現場的衝突事件,引起社會不小輿論。我自己關心周天觀前後反應跟發言,發現他是個很「真」的高二生,在很多方面,我覺得他的言行是真實反應了在我們社會劇烈變動下,年輕人會有的困境縮影。

這種劇烈變動,首要當是來自台灣「政治現況」的紛擾,也
就是在黨國體制走向多元開放過程中,在民主與認同的意識上會不斷出現的衝突與辯證。像他說的:「我雖然曾認為318學運『太暴力』,但自己在香港佔中的事件後開始改變想法,且覺得自己『不能再沉默』」。

此種在不同立場上的反覆來回,於年輕學子身上更為顯著,主要是因為他們的世代身處在相對開放的社會氛圍,可是新舊交鋒的衝突不僅因社會還持續辯證,也因訴求極端不同的政黨,而帶給他們(比起我們)更大更突兀的拉扯。周天觀被看見,是因為他的這種辯證過程加入了具體行動,以及他個人特殊背景,而被放大了。

但我想的還有,相對狹義的「政治現況」層面,在年輕學子身上造成劇烈衝突的,還有一個更為深廣的「文化體系」衝突。




七年級以後的青年與學子,他們一方面在解嚴逐步開放與網路資訊透明下,享受了極為蓬勃的自由空氣,國外的脈動資訊僅在於他們滑鼠的點按之間。然而,另一方面,東方文化裡固著的親子倫理「孝順服從」卻相對的根深蒂固,而且在許多運作上是跟「民主自由」訴求,有著根本上的衝突。

簡單說,我們的家庭觀念,大體上,小孩仍舊不是被教養成主動去跟大人對話的主體,只是聽從大人命令或回答他們問題的客體,要是大人有什麼不是,只要他們盡到餵養責任,有著以愛為名的出發點,也就神聖無邊、萬用無敵了。孩子即使長大,跟他們同為成年的父母意見相左,也因孝親的道德規範,避免表達或忤逆。

這是為何六年級以下的人在黨國體系運行或復辟的情況下,會顯得遲鈍或較為安分,因為我們成長時的家庭與社會結構相對合拍。但對七年級以上的人來說,這兩者卻有了鮮明落差。

這個層面,在周天觀與父母的衝突上尤其凸顯。新聞首次出現時,多數成人讀者的第一反應都是先譴責或諷刺周天觀對父母的態度,若非跳痛的一併否定他的抗議訴求,並以惡語辱之的,也難免一付老派訓斥「動手推擠父母就是不對」「希望他事後懂得反省」。

但天觀在他對父母的態度上並沒有迴避,也立刻有了理思後的反芻與道歉,然而,我們看到,他也同時更用力訴求他以教育主體身份去抗議微調課綱的正當性,並且直接讓大眾看到他的反抗跟個人家庭養成的脈絡有其關聯。他說:

「為什麼要反課綱、反洗腦,因為我就是被洗腦的最佳例子,懂嗎?」
「歡迎質疑我立場的人,來我家住一個月,你們就會明白我的處境。」
「過去17年他是個沒名字的人,現在,我要奪回自己的身分」

我讀這些話,因有感就用了有限資訊揣模他17年來在家中可能的親子互動,像是當他的母親用他是「過動衝動兒」來解釋天觀無法控制自己情緒與行為時,是否也透露另一種可能:孩童時的天觀,是否因長期(受哥哥陰影與父母嚴管方式)的壓抑下一直試圖掙扎抗議卻不被理解處理,久了就變成大人口中的「過動衝動兒」了?這當中有多少因果糾纏?

第一天新聞影片裡,天觀對於父母帶著權威指令(要他回家)的身體碰觸,有極大的反彈,他反覆吼著「不要碰我!」,從他肢體與聲音聽來,那是一種累積性的控訴嘶吼。我想像,天觀長到17歲,在他的兒童關鍵期,是否經歷了許多與外在大人之間的斷裂軌跡?而如今,在他不斷漲大的軀體內,又積藏了多少個被拒絕被否定的內在小孩?他的身體,是唯一紀錄下那一切的證人,這個證人無能言語,卻不代表永遠沒有反應。

果然隔兩天,他長期在哥哥陰影下失去自我的自訴,在他受訪時被他點明了。想像,一開始就被父母設定在「把大觀生回來」下的客體,是怎樣的生活情景?除了天觀有這種個人背景外,在強調孝親的東方文化脈絡下,他在家裡長期被迫扮演「被動姿態」,與面對全球、亞洲與台灣社會都在強烈積極爭自由人權的主動氛圍下,這種極大衝突的正面對決,就發生在那個夜晚的教育部門前,被大家看到了。

但,天觀豈是特例?我相信他只是世代的縮影之一,這是他們年輕世代炙熱又棘手的為難。當然這種家庭運作與社會價值相牴觸帶來的後遺症也是我們的為難,只是相比下,我們的為難像是身上一塊硬繭,老得我們已默然接受了它的寄生

說到老去的我們,唉聲一嘆,我想順便談一本前陣子我讀的《身體不說謊--再揭幸福童年的祕密》一書。


作者是瑞士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,她尤其專長在童年時期經驗對往後成人階段的心理影響,米勒以幾個知名大家尼采、杜斯妥也夫斯基、契訶夫、吳爾芙、卡夫卡、三島由紀夫等人的創作文本與真實遭遇做分析與對照,加上她自身從小受虐經驗與後來她成為專業精神分析師後的個案,反覆論證解析,將成人的身心健康與社會問題,回溯到這一親子倫理的「天條戒律」,對它提出極為赤裸嚴厲的批判。

米勒認為,我們在兒童時期被父母不斷傷害或否認的內在小孩,千迴百轉的,變成了大人軀體在精神上與生理上的病痛,或者更嚴重的,成為傷害自己或殘()害周遭親人、愛人、好友甚或陌生人的隱形兇手。而她把這種內外衝突與斷裂的因素,解剖到一個,尤其是亞洲的我們不以為意或難以凝視的面相:「孝敬父母」。

在親子關係中,那些我們以為是必然、平常或不可置喙的成長經驗,米勒將它們分析為一種位階與權力都不對等的身心霸凌。在論證中,她因鞭笞重,皮開肉綻,因解析細,腐壞組織無從遁形,讀來的確令我有所不安。但我進一步思索,這種不安,跟我們看待問題或亂象常有「怎麼會那樣?」「到底怎麼了?」的不安,的確有著某些問答關聯。亦即,我們對自身病痛的糾纏、社會上他者的衝突等這些表徵的疑惑不解,正同時說明了我們在挖掘那些真相後感到的不安。

米勒的論點,同時也讓我反思,對於把敬孝奉養父母當作天職的亞洲人來說,在脫離家庭與校園後,要破除「很孝順服從父母的小孩」「很守規矩的學生」(這是天觀校方師長給他的評語,並說因此很訝異他會去抗議)的緊箍咒,學著當個自由空氣下獨立自主的人,或為社會不公不義的事情聲張抵抗,不但顯得弔詭也困難重重。這當中,要不個體自身很拉扯,要不就是社會面貌顯得矛盾變形。

關於《身體不說謊》這本書,美國繪本大師桑塔克(Maurice Sendak)說「愛麗絲米勒揭露了只有極少數人肯承認的事實:那些在育兒慣例的偽裝之下,加諸於兒童身上的異常痛苦與心理傷害」。

桑塔克兒時的陰影一直在他成人的作品裡反覆出現。事實上,我們自己觀看自身或他人的糾結行為卻找不到頭緒時,也會習慣在兒時經驗中找到反射影子。這本書中兩位推薦者,一位洪素珍由學術觀點論之,另一位林蔚昀就是談她讀此書讀得聲淚俱下,其背後回憶兒時受虐與自殘的不堪經驗,兩篇都相當精彩。

我自己讀該本書時,因為面對米勒拋出的論點既龐大且悠微,一時寫不出長文,只寫下幾句短話做為註解推薦:

【人們已因「以暴養暴」的理解而反對體罰教養;然而對於世界源源不斷的病痛與衝突,不管是身體或心理的,米勒綜合自身、臨床、文學作家的多方經驗與研究,仍給出一個驚人的解釋觀點。那是更挑戰社會禁忌,直接向「孝敬父母」此一天條戒律的控訴。這本書,對深陷苦痛的人們不僅給出一道出口,對我們紛亂的社會,也或有解咒之效。】

總之,建議對以上談及哩哩雜雜有興趣的朋友,到書店翻翻或找來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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