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 良先生是台灣文學某時代的典型作家代表之一,這些作家因為時代的物換星移,於二十世紀上葉從故鄉中國輾轉到台灣如琦君、潘人木先生,或回到台灣如林海音先
生展開他們的新生活。由於他們思鄉情懷蘊含濃濃的童年回憶,他們的作品遂成為從小在台灣出生長大(尤其是60-70年代出生)好幾世代孩子的「兒童文學」
經典讀本,我便曾是其中之一的讀者。
對 稚嫩的我來說,他們提供我一格格夢境般的美麗窗櫺,看向他人與異地的風景文化,櫺中良純的人際關係與迥異的地理景緻,餵養了我想像的能力與嚮往的心性。而
《月光下織綿》這本散文集,更是繞著一個月亮跨越的多重時空,織綿機上,我們讀到了林良先生憶海峽另一頭的故鄉舊事、童年趣事,也讀到他在台灣不同身份的 新面貌。
林良先 生的作品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還在於:第一,是他作為我們心目中父親的模範角色,因他大量描繪家庭,提供我們一張父親與孩子間亦師亦友良善關係的藍圖。其
二,是他作為華人社會裡被設定為一家經濟之柱的男性,在作為語言推廣者和文字工作者之外,如何兼顧文學理想國的修行者角色。這些差異讓他的作品別具時代意 義。
這麼說好了,如果我說閱讀林良先生的散文集,你將會熟悉他的生活作息與穿著、知道他房子裡的格局模樣、摸熟他家中每個人的個性、看見他寫字桌上的擺物、認識他家中的小狗、老鼠,甚至蒼蠅!你或許會因此擔心這是柴米油鹽的叨叨念念?懷疑是會讓人生厭的流水帳?
喔,我該跟你保證一點不會!相反地,這是摻了「迷幻藥」的閱讀:是會讓人讀了產生欣喜「幻覺」,讓你不知不覺中已結交一位忘年好友。
這是因為作者有隻真情有味的筆,它在飽讀古今中外詩詞小說後,不只在生活的觀察中抒懷,細嚼作人處事之道,談世間百姓的情,論知識份子的義,它還一心致力於「讓思想散步,讓語言跳舞」的藝術志業。
所以,它能化璞石為星斗,把家人的鞋子變成登高遠望渡口裡的舟船一樣,鮮活如風景。它有向陽性,因此當現代化帶來的環境巨變或人性壓迫時,它總能從烏雲裡急轉拉彎,帶我們看向太陽下折著光的小露珠。
它具有童心,可使原來是夜半刺耳擾人的飛機、火車與冒失的機車騎士,化成荒漠中旅人相遇時,彼此相互打氣的溫暖招呼。它信仰美感,再怎麼乏味的線條景物都能入詩成畫,連遮蔽天際的積木輪廓線,都能瞬間變成「在房頂上散步」的夢幻動畫。
它真情率性,即使面對大神坐鎮的廟宇,對其死板又俗氣的傳統建築,仍絲毫不畏的表達其不耐,並率直呼求現代新建築的拯救。它有極佳的幽默感,面對現代人身陷
牢籠的緊張生活,能把出國旅行解成出國補眠,於是,到機場為渡假的同事送機就成了「送他上床」,使得原本讀來是一股共感的哀怨,瞬間化為被搔癢的裂口大 笑。
這隻筆,雖然總情不自禁的念故鄉、憶兒時,且偏愛老書舊店古巷,然而,這把筆劍的主人有個敦厚而高貴、雅緻而俏皮的靈魂,因此多少新解、新意與新視野,源源不絕地從它的筆尖出鞘,餵養許多渴望新氣息的世代,至今依舊!
作為童書研究者的我,曾好奇年輕時作為編輯的林良先生與他的同事們,如何在沒有外國生活經驗與多國外語能力的情況下,得以選譯這麼多精彩的世界各國經典少年
小說,讓當時在戒嚴沉悶的氛圍下許多世代的台灣人,依舊能從各國經典之作中探得新鮮自由的呼吸與視野。2012年的國際書展,我曾當面問過林良先生這個問
題,他回答:「我們從舊書店找尋各種外國的原文書與翻譯書…..」
如今,再次細撫他這塊以溫柔月光織出的彩綿,在異鄉的我更敬愛並感激這位在老街古店裡掏寶搜奇的老紳士了。是這樣的他,藉由找書譯書寫書說書來雕酃開窗,不但堅持了他的文學理想,也同時為許多新世代的我們披上這件月光風衣,與之在房頂上乘風漫步。
2015/1/5 紐約曼哈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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